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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臉

專題: 心臉 牙齒 廠里 結果 關系 主題美文 青春美文
作者:田步祥 來源:女流文學網 時間:2020-07-28 00:08:22 ?閱讀:0   網上投稿

太多時候,人是為臉活著的。不說心氣,單說拼死拼活掙錢,許多就花在了臉上,更甭說精力和時間了。護膚、美容,甚至冒著毀容的危險——整容,都是為了臉。人與人相識、相知,認的也是那一張臉。有眼緣,或許就有一個緣分,多一分友情。這樣一說,就想到綠葉和花朵,衣服、首飾、車房,酒、飯、茶,等等,除了生理需要,哪一樣不是為了襯托臉?有臉就有面子,就有自信,就有精氣神,人前人后,人模狗樣。臉是中心。俗話說,人活一口氣,佛爭一炷香。誰不想活出光鮮?

有天夜里,做了一個莫名之夢,夢里堅定地咬牙切齒,結果把牙齒硬生生地咬切了一小塊。第二天醒來,發現嘴里真有一個小石粒般大的東西。至今不知道那個夢做何解釋。咬掉很小的一塊,吃東西并不受影響,但心里總感覺到牙齒少了一點,有了缺憾。小時候,牙齒沒長整齊,不合規矩,犬牙交錯。父親帶我去醫院,醫生說,長大些再來吧。結果,這事就擱下了幾十年。如今,我已經長大到自己的女兒都長大了。女兒認識一個牙醫,技術了得,不容分說,領著我就去看牙醫。她一直想讓我的牙齒整齊,順便補一下那顆牙的缺失。我呢,對美心向往之,禁不住女兒孝心兇猛,爽快答應了。對女兒的要求,天下沒有哪個父親能拒絕。

美牙,就是裝牙冠,也就是烤瓷牙。裝上了烤瓷牙,有了防護,老了似乎就不用再考慮牙的問題。這頗對我心。以我的經驗,人過正午,身心都需要一場極其細致的保養與維修,像汽車進了4S店,該添油添油,該換件換件,該修理修理。小鄧醫生說,先校正,效果會更好。聽說要校牙,我嘴上有點阻攔,認為實用至上,不一定非要那么美。但是,潛意識里,我的虛榮心仍在作怪,沒怎么太堅持,就順水推舟,聽了醫生的話。

裝上牙托,系上鈦鎳合金牙齒矯形絲。這種具有不銹鋼光澤的矯形絲,根據人的口腔,分為弓形、圓形、扇形三種,具有很好的記憶性,慢慢讓牙齒移動、歸位、整齊。我嫌它學名太長,只叫它“鋼絲”。牙齒外沿粘了牙托,再綁上鋼絲,挺難受。照鏡子,有點滑稽。牙托和“鋼絲”有時候并不老實,扎嘴,就得用米蠟貼上,以緩解適應。即使這樣,仍是一百個不方便。首先是說話,嘴皮子本來就不利落,笨嘴拙舌,說話累人。現在更加不利索了,話更少。一張嘴,還自感一丁點兒跑風漏氣。吃東西呢,硬了咬不動,只能“揀軟柿子捏”,連個蘋果也啃不了。我媽說,你用小勺挖著吃。我答應著,卻不吃,心中懼怕那種老人吃蘋果的動作。雪白的米粒兒常常卡在牙托上,剔牙也麻煩。這應了一句話:美,是要付出代價的。校牙,對生活的影響并不小。因為嫌麻煩,有些東西就懶得吃,能少吃就少吃,能不吃就不吃。吃得少,人就慢慢往下瘦,不知不覺瘦了幾公斤。皮帶系到最后一個扣,還有點松。原先臉上的橫肉,變得骨感起來。走路輕快許多,有點飄飄欲仙的意思,于是,愈發地喜歡走路。同事驚呼,你瘦了,怎么瘦的?我笑,讓他們看我滿嘴的銀光閃閃,說,去美牙吧!同事頗為詫異,老了還美什么牙,是要演戲嗎?

活到老,學到老,為啥不能美到老?

通過這件事,我愈加堅信,胖(正常的胖)是吃出來的,瘦(正常的瘦)是餓出來的。有人說喝涼水都長肉,那是在給自己愛吃好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。

兩周去看一趟牙醫,清潔,換鋼絲,清清靜靜,幾近于享受。效果日益明顯,連醫生也吃驚。現在的牙科技術與材料,遠非昔日可比。唯一讓人恐懼的,是對牙齒的打磨。轟轟隆隆,咝咝啦啦,聽那聲音,讓我聯想到木器廠電鋸木頭。不同的是,還能聞到高溫下牙齒碎屑的焦糊味。年齡大了,膽子就小。膽量像一杯沏好的綠茶,或者像一只氣球,越喝越淡,或慢慢萎縮。電鋸聲,讓我看到一截樹慢慢變成一片片木板。心戰栗,身冒汗。小鄧醫生火眼金睛,沈老師,放松些,沒事的。我當然知道沒事,不痛不癢的,偶爾有點牙酸而已,但就是恐懼。像一個人恐高,難以克服。

小鄧醫生說三個月或半年,校牙就可以完工。現在半年過去了,還沒有拿掉牙托和鋼絲。看來,這一年就要與牙齒糾纏不清了。心里忍不住有點后悔。為啥經不起誘惑?為啥秋天的風要去做春天的追逐?我又不會像馬麗一樣去演“扶不扶”的小品,也不會像女兒一樣去演電影,干嘛要如此臭美?唉,還不是為了這張老臉?!

美牙,終是為臉。臉很重要。為了這張老臉,我豁出去了。其實,我只是為了純粹的、外在的“臉”好看而已。“外臉”,非虛構,一張皮而已,美點丑點,于生命并無大礙。我以為,人的內心,其實還有一張臉,那張臉看不見摸不著,雖是虛構,卻是真實堅硬的存在。這就是人的“心臉”。這個“心臉”,連著心,掛著肉,關乎一個人的生命質量。樹皮,是樹的命,輸送營養。樹沒有了皮,也就沒有了命。“人要臉,樹要皮”。可見“心臉”對人的重要。當年,秋菊打官司,討個說法,就是為了這個“心臉”。蕓蕓眾生,為了這個“心臉”,許多人進行了或進行著勇敢不屈的抗爭。身邊就有一位這樣的人。

她是內蒙古人,心地善良,心直口快,容易得罪人。她在一家國企當工人,經常上夜班。夢想著調整一下崗位,改上白班,可以照顧一下小家庭,不用再熬夜。熬夜讓人老得快。但那終歸是夢。她就一直上大夜班。

一天,她突然給我打電話,說她和工友發生了工作糾紛,那兩個女外協工聯手打了她。奇葩的是,兩個女臨時工打了人,還報了警。后來,她們拿來了一張醫院的傷情報告,其中一人鼻梁骨折。詭異的是,此前,她們的外包老板說是上頜骨骨折。反正是資料顯示,某處骨折了,有診斷為證。這還了得?輕微傷,據說公安是可以拘人的。廠里也拿出了處理意見。她對廠里的處理意見一百個不服,非常委屈,自己為了工作,無端被打,還要賠錢、賠禮、道歉,這是什么道理?

隨后,她又打來電話,說廠里無力解決,只能交給警方處理。顯然,廠里是想推脫責任。工廠坐落郊區縣,那些外協工都是當地土著,不排除與當地派出所存在著千絲萬縷關系的可能。外協老板能長期拿到廠里的工程,也不是沒有能量。如果這樣,她一個外地人就會受欺負,受到不公正對待。說實話,這是關系社會最令人頭痛的事。甭管大事小事,人們都喜歡找關系,找到關系還真管用。關系干擾了公平、公正。沒有關系的,就只能聽天由命了。

她對我的好言勸慰顯然不滿,激憤中亮出了自己的底牌:憑什么讓我道歉?難道打人者還有理了?若是賠點錢,我認了,若是讓我向對方賠禮、道歉,決不可能,我寧愿被拘,死也不怕!否則,我這臉往哪放?今后還要不要在廠里混了?

看來,她真是心有委屈。

我無言以對。那兩個女外協工不服管理,影響了生產,她將問題匯報給了上級。女外協工受到批評,懷恨在心,于是處心積慮,尋了一個探頭照不到的地方,對她動手施暴。

電話中,我能聽出她的哭泣與絕望。

人生在世,如果活得不敞亮,心里憋屈,還活個啥勁?不就是活出這一口氣嗎?如果對方真的做了手腳,真的有背景和關系支撐,讓正義的天平傾斜,那她還不得委屈死?咱不欺人,但也決不能受人欺。人,生而平等。說真的,看到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討好諂媚,我會痛苦;看到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欺負壓榨,我更會痛苦。憑什么,一個人要站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之上,拉屎撒尿?

一些人,外表美,靈魂并不美。為了利益和欲望的滿足,一些人別有用心,使用腌?手段,本身就是惡魔。而另外一些人,對此卻視而不見,縱容,甚至助紂為虐,也離惡魔不遠了。結果,是大家一起沉淪。我們的腳下,已經有了一個令人恐怖的黑洞。我們愈陷愈深,難以自拔,卻不自知,或自甘放縱,甚而沾沾自喜。難道非要大家一起走向絕望和毀滅嗎?

幫助弱者,是一個人的良心。哪怕不能抗拒絲毫那些來自金錢與權力交媾的莫名邪力,起碼也是道義上的支持。以前,我是一個憤青,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愣頭青,傻里傻氣,幫助過許多素不相識的弱者,討回了屬于他們的公道。后來,我乏了,累了,感覺自己渺小如塵,像海中一滴水,于是投降。我向世界投降,也向自己投降。為的是讓內心平靜。我已經平靜了許多年,像一個武功蓋世的大俠,隱姓埋名,靠種糧種菜打發時日,安享人生。我真不想破壞這種平靜。但是現在,一顆石子扔進來了。她是我兄弟的親人。

我只是想問個明白,她是為了履行職責,無故遭人毆打,而打人者卻要求她賠償、道歉,天下有沒有這個理?一個小偷夜半偷盜,突然心臟病發作,死在房主家里,房主有沒有責任?

我并不企求廠里能對她褒揚,對她為工廠發展付出挨打與驚嚇的代價有個說法,只求不要讓她為了此事心中郁悶,不要讓她感到世道人心不再敞亮、世界缺少明媚的陽光。讓每個人的心靈充滿陽光,是社會的責任,也是人人需要的自我救贖。

我等到的結果是這樣的,廠里有關人員與派出所民警一起,來到她的家里,主持簽了一紙調解書:雙方互不賠償、互不道歉;骨折治療的費用,由外包老板負責;兩名外協工,一個開除,另一個等候處理。

這個結果,看似對她有利,看似她贏。其實質呢?卻是是非混淆,曖昧不清,模棱兩可,各打五十大板。和稀泥,成了現在許多人明哲保身或謀取利益的哲學法寶。

結果的結果,其后的工作中,她處處受到刁難,受到打擊報復。在那個崗位,正式職工只有她一人,外協工人數眾多。在一個似乎能講點道理的地方,卻是沒有道理能講。老鼠不再怕貓,貓也不再吃魚,只吃貓糧。生活多元的本身,存在著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悖論。文明的花朵,已被野蠻的貓爪撓得稀爛破碎。

她憤而辭職,以自殘的方式捍衛了自己的“臉”。

這個結果,讓我唏噓不已。

我想起了童年的一幕。去往小鎮的路,一個山灣。轉過去,一眼就看到了它,半截樹樁杵在路邊,雪白森森,像一根剔了肉的巨大的骨頭。樹,像是被汽車攔腰撞斷,剩下這截樹樁。枝葉已被人運走,這連著大地的粗壯枝干,因為難以截斷,就粗暴地把樹皮剝去了。為什么要剝去樹皮?是個謎。我記得,這是一棵高大的白楊,春天,長滿了濃密的葉子,夏秋兩季,風吹來,會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我們走在它下面,尋求庇護,遮擋陽光。此刻,它的周身流滿了汁液,像血,像淚。幼時的這一幕,曾經多次出現在夢里,讓心痙攣。一直擔心樹會很痛,直到現在,還是擔心它會痛。被人剝成那個樣子,怎么會不痛呢?尊嚴沒有了,連生命也沒有了。再也沒有看到那個赤裸裸的樹樁長出新葉。樹樁死了。后來,樹樁被人連根挖起,充當了哪家做飯的柴火。

這一幕,變成一個夢,像個影子,一直存活在我心里。

從那時起,我喜歡上了樹。松柳槐杉,銀杏玉蘭,老幼歪直,我都喜歡。社區公園,村莊田野,山嶺荒岡,大漠戈壁,走到哪里,見了樹,便不孤單。像遇到善良的友人,陽光般暖意。即使獨坐書齋,在孤獨的文字中流連,也會時常閃現出樹的影子。文字中樹的影像比比皆是。

無論長成什么樣子,樹都是樹。或連根拔起,或攔腰折斷,或被砍伐成為段落,它都是直的,愈短愈直。樹不會彎曲,狂風暴雨中,彎了腰,也會很快挺拔。獨力難撐時,干脆折斷。寧可站著生,決不跪著死。寧可玉碎,決不瓦全。樹有這樣的勇氣和品質,有這樣的風骨。我想,樹其實也像人,是有一個心臉的,只是沒有被多少人看到。而我,真真切切感覺到了它的存在。

每天,我會在小區旁的公園,完成一萬步的行走。穿行在樹木之間,撫摸著樹們有質感的皮膚,感慨萬端。我突然很想變成一棵樹,站在路邊,向行人展示我裸露的肌膚。風吹在耳邊,綠葉沙沙作響,仿佛絮絮細語。那是樹的心語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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